从时装到深海：设计如何超越物质，探索生命与技术的新边界

背景：设计不再只是关于“物”

2026年，巴黎时装品牌Coperni宣布关闭，但其留下的并非仅仅是几季服装，而是一系列将时装作为科学实验平台的激进尝试。从用NASA气凝胶制作的手袋，到内置音响系统的皮夹克，再到注入益生菌的“活性”服装，Coperni的实践彻底模糊了时尚、科技与生物学的边界。

几乎在同一时期，从纽约CUE艺术中心的红光照耀下的机械树枝，到哥本哈根地下水库中映射深海火山的神秘影像，再到明尼阿波利斯Walker设计三年展上肉感扬声器发出的城市噪音，全球的设计师与艺术家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物质之外。

这股“超越物质主义”的思潮，标志着设计正从对物体形式与功能的优化，转向对生命过程、环境互动与跨物种关系的探索。 设计师的角色，也从产品的塑造者，逐渐转变为复杂系统的观察者、翻译者与提问者。

核心方法一：作为跨学科翻译器的设计

要理解这股潮流，首先要看设计师如何扮演“翻译者”的角色。他们不再独自发明，而是深入科学实验室、航天机构或海洋研究船，将尖端发现转化为公众可感可知的体验。

案例：从深海火山到地下水库

艺术家Jakob Kudsk Steensen的装置《Psychosphere》是一个典范。他与研究船只REV Ocean/Aurora合作，获取了深海火山地貌和海洋化石的影像。这些原本属于科研领域的素材，被他带入哥本哈根地下古老的蓄水池（Cisternerne）中。

冰冷潮湿的环境、地面的积水倒映着屏幕上深海发光生物的影像，雕塑作品《Abiogenesis》（无生源说）立于其间。Steensen通过这种环境营造，将“生命从无机物中诞生”这一抽象的科学假说，转化为一个沉浸式的、近乎神秘的感官世界。他邀请观众重新思考生命的起源与所有生物的主体性。

案例：从航天材料到时尚配饰

Coperni与艺术家研究员Ioannis Michaloudis合作，将NASA用于捕捉宇宙尘埃的硅气凝胶制成了Air Swipe Bag。这种99%由空气构成、1%为玻璃态材料的极轻固体，从航天语境被“翻译”到了时尚跑道，其朦胧如云的视觉形态引发了关于材料价值与功能的全新想象。

• 合作对象：科学家、研究机构（如海洋研究船、材料实验室）、工程师。
• 翻译内容：科学数据（深海影像）、尖端材料（气凝胶）、生态现象（森林干旱实验）。
• 输出形式：沉浸式装置、可穿戴物件、表演性展示。
• 核心价值：弥合专业知识与公众认知之间的鸿沟，赋予科学发现以文化与情感维度。

核心方法二：探索物质的“活性”与智能

传统设计关注材料的物理属性（强度、质感、颜色），而新实践则试图揭示或赋予物质以“活性”和某种形式的“智能”。这种智能可能源于生物过程，也可能是对技术逻辑的反思。

Coperni的C+系列与瑞士纺织公司HeiQ合作，在紧身衣物中注入益生元和益生菌。这些纺织品内的生物基质通过与皮肤接触、受体温和运动激活，释放有益微生物。在这里，服装不再是被动的覆盖物，而是能与身体微生物群持续互动的“活性界面”。

另一方面，Walker设计三年展中Lucas Muñoz Muñoz的作品《All Ears》则呈现了一种不同的“活性”。一组覆盖着乳胶、形似肉体的扬声器，播放着事前在明尼阿波利斯录制的城市声音。观众可以通过调音台同时播放多条音轨，制造混杂的声响。这件作品让声音物质化，并使聆听这一行为变得可见、可触，甚至有些令人不安，暗示城市本身就是一个不断“言说”的有机体。

巴西艺术家Mari Nagem在《The Right to Shade》项目中，用卫星影像和AI分析了巴西福塔莱萨市的树荫分布。她的研究最终指向一个深刻的反思：树木树冠通过复杂的生物系统提供荫凉，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先进的“技术”。我们为何忙于设计人工遮阳方案，却忽视身边已有的、更智慧的生命基础设施？

核心方法三：构建后人类与后稀缺时代的叙事

当生态危机与对技术乌托邦的怀疑并存，许多设计师开始通过物件构建关于未来的批判性叙事。这些叙事往往描绘人类不再是中心，或资源状况彻底改变的世界。

在Walker设计三年展上，伦敦工作室Superflux展示了《Relics of Abundance》（丰裕的遗迹）系列。他们想象未来某个资源稀缺的文明，如何重新利用我们今天丰裕时代的废弃物。例如，一把用稻草和钢筋制成的椅子，暗示了未来人对我们当前物质文化的考古学式解读。

布鲁塞尔的Espace Aygo工作室则用找到的物件制作了“后末日”家电，这些作品源于他们将废弃公寓楼改造为家和艺术空间的实践。它们呈现了一种在崩溃后重组、利用现有碎片生存的图景。

Mari Nagem的《Flora Futura (The Survival Dance)》更直接地连接了当下与未来。作品基于巴西亚马逊的一项长期实验（ESECAFLOR），研究人员通过改变局部降雨来研究树木对长期干旱的反应。Nagem将这项研究转化为机械树枝在红光下的缓慢舞动，模糊了它们是在适应还是在消亡的界限。这件作品将科学实验转化为一个关于未来生存的、充满不确定性的寓言。

观点差异与适用边界

尽管这些探索共享“超越物质”的倾向，但内部存在微妙差异与不同侧重点。理解这些差异，有助于我们更精准地定位自己的设计实践。

Coperni的实践虽然激进，但最终产品大多仍以奢侈品的形式进入时尚体系（如气凝胶手袋、CD播放器手袋）。其核心是将前沿科技作为制造惊奇、提升品牌价值的媒介，本质仍是消费主义框架下的创新。

相比之下，Jakob Kudsk Steensen或Mari Nagem的作品几乎不以商业产品为目标。Steensen的《Psychosphere》后来被带到联合国海洋会议，旨在影响深海保护政策；Nagem的作品则明确批判对火星殖民的幻想，呼吁关注地球生态。他们的实践更接近批判性研究或倡导性艺术，旨在改变观念而非直接创造商品。

Walker设计三年展的策展人Joseph Grima明确指出，展览意在质疑“设计与优化之间的关联”。展品如肉感扬声器、后末日家电，其价值在于其提出的问题与引发的思考，而非实用功能。这代表了设计领域内一种强烈的观念转向与自我反思。

• 目标差异：商业创新 vs. 观念批判 vs. 政策倡导。
• 产出差异：限量版奢侈品 vs. 美术馆装置 vs. 研究报告与数据可视化。
• 与用户关系：消费者与产品 vs. 观众与体验 vs. 公众与议题。
• 共同点：都要求设计师具备研究能力、跨学科对话能力与强烈的概念思维。

对设计师的实际建议

面对这些看似高深莫测的案例，一线设计师如何将“超越物质”的思维融入日常实践？以下是一些可操作的起点。

1. 从“解决问题”到“提出疑问”

尝试为一个项目设定一个“研究问题”，而不仅仅是功能需求。例如，不是“设计一把更舒适的椅子”，而是“设计一个能反映本地树木年轮生长模式的物件”。这会将你的注意力从形式优化引向更广阔的信息与故事层。

2. 建立你的“跨学科联络图”

主动接触本地高校或研究机构的实验室（材料、生物、环境科学等）。参与他们的公开讲座或展览。设计师的价值在于能将专业知识“转译”为大众能理解、有感受的体验，这是科学家往往需要的。

3. 学习“数据感官化”的基本技能

无需成为数据科学家，但可以学习使用一些基础工具（如简单的数据可视化软件、地图API），或将环境传感器（监测温度、湿度、声音）接入你的原型。尝试将一组数据转化为一种材质、一种运动或一种声音。

4. 开展小型“未来叙事”工作坊

与团队成员或用户一起，构想一个资源状况或社会结构完全不同的未来场景（例如，“如果塑料成为最珍贵的材料？”“如果城市由地衣主导？”）。然后为那个场景设计日常用品。这个过程能极大地解放思维，挑战现有假设。

5. 重新审视“低科技”与生物智能

像Mari Nagem一样，对你项目所在地的既有自然系统（如风向、日照、本地植物）进行一番调研。思考你的设计是与之对抗、忽视，还是可以协同、放大其效应？这往往是可持续设计最深刻的切入点。

总结

Coperni的谢幕与全球各地涌现的“超越物质”实践，共同勾勒出设计学科一次重要的范式转移。设计的疆域正在从可见的、固态的、为人服务的“物”，扩展到不可见的、动态的、关乎所有生命的“过程”与“关系”。

这要求设计师兼具科学家般的好奇心、翻译者般的沟通力，以及哲学家般的反思精神。 我们不再只是形式的赋予者，更是意义的挖掘者、关系的构建者和未来的叙事者。

无论是通过时装探索生物活性，通过装置追问生命起源，还是通过虚构物件警示资源未来，这些实践都指向同一个核心：在技术狂热与生态焦虑并存的今天，设计最紧迫的任务或许不再是创造更多新物体，而是帮助我们重新理解自身与这个鲜活、复杂、互联的世界之间的关系。从这个意义上说，设计正在回归其最本源的定义——一种赋予混沌以形式、赋予无形以感知的智慧。

要点速览

• 设计前沿正从“造物”转向“探询”，关注生命过程、环境互动与跨物种关系。
• 成功的跨学科设计依赖于深度研究、与专家的真诚合作，以及将专业知识转化为公共体验的“翻译”能力。
• 探索物质的“活性”（生物或技术层面）是创造深度体验与批判性叙事的重要手段。
• 构建关于后人类、后稀缺或生态剧变的未来叙事，能帮助公众以新视角理解当下挑战。
• 设计师可将“提出疑问”、“数据感官化”、“未来叙事工作坊”等方法融入日常，逐步拓展实践边界。
• 设计的终极价值不仅是优化生活，更是拓宽我们对生命、技术与世界共存方式的认知。